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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坡地

第五十三章 浮名换了低吟浅唱

作者: 张金良  发表时间 2012-07-06 11:22:59 人气:47
  廷妮儿往西院走,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:炳中远远地在后边跟着,廷妮儿走进了维贵的房子后,他便在和西院相连的门礅上坐了下来,——冲门那边是一溜蓬蓬勃勃的月季,如今虽是稀稀落落,却也总算有个遮挡。

  过了好一会儿,估摸维贵已将那碗杂面吃了,廷妮儿出来倒了烟灰又进去,炳中才隐隐约约地听廷妮儿说:“有个事儿想给你说说,你要着急就不说了,……”后面的话便听不到了。

  王炳中大冷的天坐在青石的门礅上,屁股蛋子冰凉冰凉,直到快要坐不住的时候,才见廷妮儿走了过来,说:“咋在这儿坐着,恁爹叫你呢。这人,谁也能不过老爷子,就跟看见了似的,就知道你在一边儿坐着。”

  他忐忑不安地进了房,维贵坐在那张官帽椅上,眼也不睁,说:“人咋样儿?”炳中说:“俺看——还行。”“不提这档事儿不行?”“……”炳中浑身一颤,突然象被浸入到梨花儿井内,全身透凉的那种感觉。

  王维贵睁开眼向后坐了坐,直起了身子,伸过烟袋锅子,廷妮儿给装满烟叶,打着火镰点上,当那一团蓝色的烟雾飘过维贵的头顶,廷妮儿便咳嗽起来,说:“少吸两口儿,呛人哩!”

  维贵又吸了一口后,把烟袋递给廷妮儿,说:“啥时候儿你替俺去看看,人要没啥,给俺个话儿。——唉!这一口井,看来真的是不能光淹死一个人就算了,总有人还要试试,试试就试试吧。”

  从维贵处出来后,炳中随廷妮儿来到东院,他对廷妮儿说:“要不俺说,你嫑去看了,俺连彩礼都给人说好了,那也就是板上钉钉儿的事儿了,这有钱儿难买愿意不是?——跳井就跳井。”

  廷妮儿说:“不去不行,俺总不能哄骗老爷子不是?你就是把俺撵走,也不做扯谎的事儿。”

  王炳中想了想,说:“那你去也行,把事儿给俺办好就成,反正就这一遭儿,俺连日子都给订好了,年前无论如何也得办了。先说你,要个啥?要不说,过这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。”

  廷妮儿低下了头,想了想说:“当真?”炳中说:“只要不拧俺头,啥都行。”“给俺间小屋儿,俺该干啥还干啥,有吃有喝就行。”炳中问:“就这个?”廷妮儿点点头。“你住的屋嫌大?”廷妮儿又摇摇头。“家里恁多的屋子,不住人的随你挑。”王炳中说完扭头就走了,临出门又说:“记着,不能把事儿给俺办砸了。”

  腊月十八,王炳中骑了那匹大红鬃马,领着迎亲的队伍,从村东的夏官道入村,把苗香香娶了来,经过石碾街的时候,他把马勒住,四班人马的鼓乐,东头两班西头两班,都铆足了劲儿地吹,十二杆三眼枪此起彼伏地响,“咚——咚”地震耳欲聋。王炳中骑在马上,看着街东边那棵瑟瑟发抖的大槐树,似乎挂了赵世喜一般的落魄相。

  那天,在梨花烧锅坊的院中,王家支了五口大柴锅,略有些瓜葛的都能吃上一碗猪肉炖粉条的大锅菜,大坡地半道街的人几乎都吃了炳中家的饭。

  当天,炳中便请了“永顺班”的丝弦,在烧锅酒坊门前谷场上的大皂角树旁把戏台一搭,当晚就开了锣。

  丝弦也叫弦子腔,由元代的散曲和小令演化而来,元明之际,那些未登上高高庙堂的落魄文人,和千千万万的庄稼主儿一起,——“忍把那浮名换了浅吟低唱”。弦子腔的曲调,起源于摇辘轳的村妮那大片的脚,加工于扶犁的汉子那粗糙的手,再造于田野间沟坎里的吆喝中,念词对白土腔土话,绝不饰雕琢,行腔激越慷慨奔放,粗犷而豪迈,与庄稼人的脾性丝丝入扣。庄稼人离不了那个弦子腔,正象他们离不开自己的粗瓷大碗。

  太行人不能没有丝弦,就象陕北人离不开信天游,蒙古人总爱唱草原长调一样。丝弦的唱法是真声唱字,假声拖腔,全部音域涵盖了两个八度,唱词的末尾,多数是用假嗓演唱的“二本腔”,那个十二度的大翻跳,似乎在渲泄着受苦人一生一世的压抑和悲凉。丝弦的曲调和合着庄稼人的脾胃,就像他们饥饿时猛吞下去的黄菜捞饭,——是特殊地域里的一种不可或缺的穷苦人的滋养物。

  捏泥人儿的、粘糖瓜儿的、煎灌肠的、糊灯笼的,都齐生生地挤到王炳中的谷场里,那棵大皂角树已看不见那片蓬蓬勃勃的葱茏,斜身张望着的优雅仍静静地播撒着昔日的妖娆。巨伞一般的大树冠下聚集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有心兴的看看人儿,没心兴的听听声儿,闲不住的凑凑堆儿。锣鼓敲响后,为了应和炳中的喜事,头场戏便是《小二姐做梦》,月琴和廷妮儿一人搬了一个玫瑰椅坐在中间。

  《小二姐做梦》算是垫场戏,唱完后便是《赶女婿》,等那个扮演黄天寿的人出来后,月琴简直惊呆了,她揉了揉眼,那唱腔,那熟悉的磋步和跷步,明明白白是石小魁!她不知道小魁什么时侯由“三合班”到了“永顺班”,——“三合班”是丝弦、老调、梆子都能唱。

  整个儿晚上,石小魁把黄天寿演绎得淋漓尽致,当唱到黄天寿逃出苏府的一段时,石小魁结合了梆子的嗓音,将那“二本腔”猛地抛向天际,一腔的哀婉和幽怨,恰如六月天里的一场倾盆大雨,哗啦啦地自天而降。月琴仿佛感到小魁的唱是专门唱给她的,那一招一式也全是为她而来的。她的心随着小魁每一字的念白和每一句的唱而揪紧,好似一只饥饿的猫在撕扯一只无路奔逃的老鼠。

  月琴感到心中已经抹掉的那个影子,又渐渐地变得清晰明朗起来,就对旁边的廷妮儿推说身子不好受,提前回了家。

  还是香香的事刚定下来的时候,月琴便收拾了东院里自己原来住的房子搬了过去,廷妮儿搬到了西房。月琴从后谷场上回来后,便进屋关门躺下了。后谷场离家并不远,叮叮咣咣的锣鼓声划过夜空,流水一般地源源而来。

  她上次在小坡地村和小魁见过之后,心里闹纷纷地乱了一阵子,内心里也曾把炳中和小魁作了不经意的比较,似乎小魁的那个透心透骨的执着,才更能唤醒她内心真正的自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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