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波西米亚的青春

在蚕蛹里悲伤(一)

作者: 简宁兮  发表时间 2011-04-29 19:17:11 人气:109
  四月

  

   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

   陟彼崔巍,我马虺隤。我姑酌彼金罍,维以不永怀。

   陟彼高冈,我马玄黄。我姑酌彼兕觥,维以不永伤。

   陟彼岨矣,我马瘏矣。我仆痡矣,云何吁矣。

  午夜。列车在黑暗的旷野中高速行驶,大片大片的旷野淹没了一闪而过的城市。

  乔洛知道,在这些有灯火的地方,停留是短暂的,那昏黄的斑斑点点的温暖终将消失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。

  这是她第二次去上海,她喜欢的是十里洋场的旧上海,是那个充满传奇和异域风情的东方巴黎。然而旧的已不再,残存的旧建筑依然吸引她,她想去寻找逝去的年华,可上一次,木远只带着她游历那些现代繁华地段,给她买衣服和鞋子,他以为所有的女孩子都是爱漂亮衣服的,她当然也不例外,只是,那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重要。

  但,他是在表达爱。

  木远在她面前永远是谦卑的样子,永远是那样宠溺她的模样。所以,她只是有淡淡的遗憾。想,那就下一次吧。

  乔洛是个耽于幻想却很少会行动的人。她喜欢旅行,却也只去过很少几个地方,但她喜欢旅行前的计划,从路线到吃住,每一项的花销,她都会在记事本上仔细地记录,木远从来也不理解她这种怪癖。但,她不在乎。只要觉得值得就可以了。

  这一次来上海却是个例外。

  乔洛没有计划任何的旅行事宜,她不是去旅行的。旧建筑第一次对她失去了吸引力,那些传奇也没有任何动人的色彩。一直想这样一个人悄悄地跑去上海,就这样从天而降地出现在木远的面前。他该是怎样的惊喜?

  可是,这一次,乔洛却不那么笃定了。因为,木远提出分手。

  我们还是分开一段时间吧。也许我真的给不了你幸福。我不知道要拼搏多少年才能实现曾经的承诺,而你,不该因为我违背自己的心。我不愿意做阻碍你的那个人,出国对我而言是不可能的事。乔儿,我现在知道生活不是我们想象的那样美好。迁就是不会幸福的。所以,我们还是暂时分开吧,也许有一天,我能给你幸福的时候就会回去。

  这就是木远在电话里隔着几千里给她的宣判。她不相信连木远都会离开她。也许,是自己的任性让他太累了吧。她本想道歉忏悔的,可,习惯性地,她威胁他说,既然不愿意在一起,就干脆分手吧。说什么暂时分开呢?他们又何尝朝夕相对地在一起过?以为他会妥协,说他爱她,不愿意失去她,然后她就原谅他,告诉他自己并不是一定要带花园的大房子要怎样奢华的生活,她要的,只是一个安定的家,一个爱她的丈夫,其他的一切,都只是附带着可有可无的。

  然而,出乎她的意料,木远就那样答应了分手,声音里满是疲惫,仿佛是已经厌倦了这样孩子气的游戏。

  一时间,她错愕在那里。一贯高傲的姿态让她没有开口说出那番话。而是故作淡然地说,好吧,分手。

  于是,他们就这样分手了。

  整整七天了,没有电话,没有问候。他们仿佛从来不曾认识。乔洛开始心疼,失去了木远,她才知道自己是这样地离不开他了。这就是爱吗?她以为自己是一个永不可能去爱的人。爱情于她,一直是触摸不到的泡沫,那样易碎那样脆弱的东西。但是从接受木远到现在,三年来,木远给她的一直是真实的触手可及的温暖。所以,她就这样爱了而不自知吧。

  车上的乘客都睡了,只有一些站在过道里没有座位的人还醒着。乔洛坐在靠窗的位置,却睡不着。她喜欢坐车,喜欢睡觉,但坐车的时候却睡不着。

  列车飞快的速度总让她想到流失的时间,所以,她总喜欢看着车窗外想一些悲伤的却说不出口的事情,并且狂热地爱着这样的状态。狭长封闭的空间让她有与时间隔绝的错觉。许多记忆的片断都从她眼中飞速消逝的街景中重现,夹杂着对某个城市某个人的梦幻。让她恍惚和错愕。乔洛享受这种恍惚的不真实感。

  就在三天前,她去海边的小城见桃叶。海边细软的沙滩上,她们并肩坐着。没有晚霞铺在海面上的美景,海和天是一样的青灰色,在等着风暴的模样,一如她的心情。潮湿的海风吹得她眼睛一阵刺痛。

  认识桃叶七年了。认识的时候她们都只是十三岁的模样。豆蔻年华的青涩模样。

  桃叶是乔洛给她取的名字。因为那是乔洛随父母在南京的一年,她们在一个班,发现彼此是那样得相像,从此就这样如影相随,虽然只有一年的相处。一年后乔洛随父母到了厦门。离开南京的前一天,她们去看秦淮河,烟雨中秦淮河异常的安静,那时的她们还不能很清楚地理解分别,只觉得相聚是很容易的事,一如分别。

  是否还记得席慕容的那首名叫《七里香》的诗?

   溪水急着要流向海洋

  浪潮却渴望重回土地

 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

 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

  而沧桑的二十年后

 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

  微风拂过时

  便化作满园的郁香

  乔洛想起在书上读到的关于桃叶渡的记载。王献之曾在秦淮河的一个渡口送他的姬妾桃叶,新疆时时彩三星走势图:于是那个渡口从此被称为桃叶渡。连一个渡口都会留下这样的故事。看来,分别总是一件悲伤且美丽的事。年少的心情总是偏爱那些悲伤的故事,或许因为不曾经历。

  从那时起,乔洛就叫她桃叶。她喜欢给身边所有能走进她生命中的人取另外一个专属的名字,让本和她无关的生命染上她的色彩。这样,乔洛会觉得安全和温暖。一如木远。

  她的大学同学们的名字都是化自诗词的,乔洛喜欢那样诗意的意思。

  桃叶恐怕是永远要和她的生命连接起来。缘分是那样奇妙的。谁会遇见谁呢?又有谁会就此停留?

  那个下午,她们坐在海边,无边无际地伤感。乔洛问桃叶该怎么办。桃叶却只是突然间转过头淡淡地问她想要什。

  “你想要什么呢,乔儿?”桃叶的眼睛是雾蒙蒙的潮湿的颜色。

  乔洛一时语塞。她不明白桃叶指的是什么。

  “木远,真的就是你想要的吗?我记得你说过,接受木远是因为他可以给你温暖,温暖到让你有家的感觉,所以你才接受了,那不是爱,不是吗?”桃叶总是那样了解她的内心。有时乔洛自己看得都要清楚。

  “也许开始时不是,但现在是了。不然我不会那样心疼的。”

  “像你失去孤玄时的那种心疼吗?”桃叶残忍地问。

  乔洛错愕。摇头。

  “不一样。怎么会一样呢?叶子,我对孤玄也并不是爱情,他就和你一样,是可以走进我心里的人,不需要语言就可以明白彼此的人。所以,那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桃叶不说话了。她看着远方的海面。神情好似一尊雕塑。

  乔洛也不说话了。静静地想着心事。有多久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孤玄了呢?久到她似乎都忘记了,然而她很清楚,无论过多久她都不会忘记。孤玄是她心里最深最痛的烙印,是注定要和她的生命一起结束的。

  “你不是一个会轻易去爱的人。木远不是你的劳合·乔治。你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他。”桃叶缓缓地说。

  劳合·乔治。

  乔洛的心缓缓地下沉,像落进一个无底洞里。她想起那个孤独背影,那几次安静的相遇。

  她曾经以为那是她不会褪色的初恋,最后却发现不过是爱上一个幻影。从此她就对爱情失望了。她真正的劳合·乔治始终没有出现。

  “劳合·乔治也许只是少年时的梦吧。我总不能守着一个梦过一辈子。”乔洛安慰自己。

  桃叶转头看着她,轻笑。然后缓缓地说:

  “乔儿,我们已经长大了,有些事已经不再有挥霍的时间。可是,不要委屈自己。我们是那种宁可孤独也不能委屈求全的人。”

  在那一刻,时间就这样呼啸着从她们的眼前逝去。乔洛的心浸泡在悲伤的汪洋里。时间总是对她有这样的摧毁力。家,在哪里?

  “我知道。这一次,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。叶子,我不想失去木远。对我而言,她不仅仅是一个男人,而是承载了我所有希望和信任的人。失去他,我不知道还能再相信谁。你知道的,我渴望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,这种渴望超过了一切。”

  “如果不能挽回呢?”

  乔洛没有回答。

  然后,乔洛就离开了桃叶。火车开动的时候,乔洛对着窗外的桃叶叫道:

  “如果不能,我就去英国。”

  桃叶对她微笑。因为她知道,那一直是她的梦,只是为了木远,她才放弃的。桃叶的笑容迅速地后退,终至消失看不见了。

  雨后的天空格外纯净,纤尘不染的样子,一派深澈。乔洛的心就这样放晴了,她决定去上海了,去挽回她的爱情。一直以来,都是他在忍让,她习惯了他的守护和宠溺,以为这样是理所应当。然而,有谁是理所应当地退让和付出呢?他也许真的累了,而她从未在意。

  回到学校时,乔洛告诉回雪她的决定。回雪拿出塔罗牌为她占卜。

  “去吧。虽然凶多吉少。但是在22号之前如果挽回不了,就将永远失去。人总要疯狂一次的不是吗?宝贝,主动一次。爱不是等着别人来给的。”

  暮色苍茫的寝室,一脸兴奋的回雪像个女巫。乔洛相信所谓神秘的命运的东西,就像一根细丝线串联着她和谁的人生。虽然她知道,回雪的占卜并不能代表不可更改的结果,但她宁愿相信这些神秘的力量,让她能够在迷雾中看到一丝金色隐约的辉光。

  所以,她收拾了行囊,带着一瓶她亲手折的星星踏上了开往上海的列车。这样的疯狂,她是第一次。身边的人,来来往往,她从不会挽留。这一次,她想要去挽留离开的木远。

  “我想毫无牵挂地做一番事业,你不会懂。而且,我不想牵绊住你的前程,我们分开,你就可以选择继续读书的学校而不必考虑我的因素。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。”

  乔洛又想起木远的话,轻咬下唇。看着窗外浓郁的夜色。记忆又是呼啸而过,掠过她的沉思和苦痛,回到穿着干净制服的中学时代。虽然当时不喜欢那只有黑白色的制服,却在之后的时间里无数次记起那密密麻麻写满青春感言的中学时代,记忆里竟是抹不去的制服的颜色,那样简单,那样纯净。

  厦门本不是那样讨她欢喜的城市,但在父亲准备去北京的时候,乔洛拒绝转学。她一直是固执的女孩子,父亲也从不勉强她。于是,在她保证了会照顾好自己之后,父母离开了。她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吧,或许,那时,她已经渴望有一个安定的家,已经害怕那种漂泊不定的不安全感。

  在厦门的房子是父亲设计的,小巧而别致,才建好一年而已,父亲已经厌倦了。两层的小楼,是日式与欧式的结合,有大大的落地窗和带天窗的阁楼还有木质的推拉门。前面是种满花草的庭院。镂空的铁门旁种着一颗相思树。粗大的枝干伸到了乔洛卧室的窗前,她时常坐在上面看落日。卧室里挂着用红豆串成的帘子。她喜欢这所房子。

  而父亲喜欢漂泊,有时乔洛真疑心他身上有吉普赛人的血。她和母亲就随他辗转在不同的城市之间,乔洛的记忆中有许多模糊的城市影像,父亲带她去看最有特色的建筑,有时是古老的朱木房屋,有时是欧式的石楼,她为着父亲对它们从不动摇的爱而怨恨:因为这些永远安静的木石,她从出生就开始流浪。父亲是一个颇有名气的建筑师,乔洛却从不愿对人提起。她始终觉得,父亲成就的背后就是她的凄凉。母亲无怨无悔地追随着父亲,有时候,乔洛觉得自己是多余的。

  他们的家像一座不停飞舞的城堡,城堡用她的寂寞建筑而成。她为此喜欢植物,因为它们纤细的根有着让她着迷的韧性,竟可以深深地扎在土地里,获得其他生命体都无法企及的安详宁静。于是在她十六岁的这一年,她终于决心做一棵植物,哪怕只是路边的小草,生命只有一个春夏的时间。然而,她愿意去领略将根深入土地里面去的艰险。若不是后来发生了那场意外,也许她会选择在厦门等待她生命之秋的来临。

  一个人的生活是空落落的。所以她养了一只狗。是一只流浪狗,被她捡了回去,相依为命。她叫它樱木,因为是在樱花路上捡到的,而她喜欢“木”这个字,这个简单的字总是让她着迷,有一种淡淡树木花草的香气和安静。樱木是一只黄色猎犬,长得很快,也很懂事,有它在,乔洛才觉得家不是那么空。

  安静的生活让她觉得自己内心深处那个装着哀愁的角落在蔓延着。莫可名状的细细碎碎的,让她欲说还休。

  十六岁少女的心是极复杂而又单纯的。她们对接触到的一切都抱有狂热的信仰,尤其是那些悲伤的颓废的事情对她们有难以抗拒的吸引力。然而她们还存有最单纯最美好的幻想,尤其对爱情。

  是孤玄的出现打破了乔洛一直以来关于“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”的信仰。她给她讲那些带着伤痕的故事,任性而贪玩的她于是接受了他的理论。在一个女孩子开始思考人生的时候,任何那样的故事都是危险的。

  她于是经常逃课在他的画室里消磨一整个下午的时光。画室的阴暗投射一片影子在她年轻的心上,这几乎是她生命纸张上的第一笔,是那样哀伤和张扬。乔洛现在可以去轻笑那段年少轻狂的无知,那大片大片没有缘由的悲伤,为悲伤而强作的悲伤。只是在那个时候,她完全地陷进去,背离了曾经明亮的自己。

  在孤玄离开以后,乔洛的世界坍塌成一片荒芜,她置身怀疑论中,对一切抱有敌意。若不是木远,恐怕她从此就对光明背过脸去。在那段不可理喻的时间里,是木远的耐心和温柔打动了她,让她又可以孩子般地笑了。

  所以她接受了他,因为她想,如果一定要爱一次,就是他了。也许再不会有第二个人会像木远这般地疼爱她。孤玄躺在白色病床上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要她一定要幸福,过完整的人生吗?所以她在游离之后决定去相信木远。这样的决心需要多么大的勇气恐怕连木远也不会明白。

  她记得那天下着细雨。木远站在门前的红豆树下,对她说他们已经毕业,也许再不会见面了。他的眼里尽是疲倦与不舍。

  “乔儿,也许我真的给不了你幸福。如果这样,我宁可离开。”

  高考对所有那个年纪的少年都是一次打击。因为是做梦的年纪,因为有做梦的资本。而梦在那个数字面前被定格了,无论结果是怎样的,做了那么多年的梦中就要破碎。所谓大学,简直就是一个谎言啊,用这么多年的时间用最美好的青春去交换的,根本不是曾经想象中的模样。可是,别无他法。世界就是这个样子。

  他穿着夏天的制服。白色的短袖衬衫,黑色的长裤,整整齐齐的短发。孤玄的衬衫永远是歪歪斜斜着,永远只扣两粒纽扣,歪歪斜斜地挂着领带,背着背包和画板,嘴角带着嘲弄的微笑。而木远永远是这样整齐,温柔地微笑,温柔地皱眉,泛着午后阳光的温暖。那温暖终于融化了乔洛。

  她隔着镂空的铁门对他伸出手去,手腕上的朱砂痣血一样红。

  “我喜欢你。”乔洛轻轻地说。像是宣誓。她永远不会忘记木远当时的样子。他握住她的手,脸上漾开阳光一般的微笑,泛着有如阳光一样晶莹的光彩。

  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  乔洛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说谢谢。他们就这样相恋了,三年就这样过去。他在上海,她在重庆。日子是细水长流的平淡。只除了那一次。要不是那一次,乔洛甚至都在怀疑他们之间是爱情。太平淡了,有如多年的夫妻。

  九个月以前,父亲因为需要一笔资金打算将厦门的房子卖掉。乔洛没有说什么,樱木已经不在了,那所房子于她已经不是那么重要。

  一年以前,邻居家的叔叔打电话来说樱木失踪了,找了几天都没有找到,恐怕是凶多吉少了。乔洛挂掉电话,眼泪就开始不停地掉下来。那个曾陪她度过最寂寞的日子的樱木就这样消失了,对她而言,有樱木的地方就是家啊。

  也许樱木只是迷路了,也许樱木只是想去找她,会有人收留它吧,就像乔洛当年收留它一样。然而无论怎样,乔洛知道自己不会再见到樱木了,所以,眼泪干涸了的时候,乔洛决定为樱木斋戒一年。她知道这于事无补,但她意已决。

  木远听说之后,沉默了一会,叹息道:

  “乔儿,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
  乔洛知道,他又在轻轻皱眉了。每当他觉得她错了的时候就只是这样轻轻皱眉,然后纵容她固执任性地错下去,直到她自己清醒。

  乔洛不再说什么,樱木于她究竟意味着怎样的重要,木远不会懂。她叹息,但不想解释。

  房子是父亲的。乔洛忽然间很在意这一点,因为她觉得自己无权过问一个给她生活费用的人的决定。她忽然渴望独立,这样她就可以拥有自己的房子,可以安置一个家,一个屹立在那里不会漂泊的家。电话这边,她只是轻声答应父亲。

  “没用的东西就丢掉吧,把你的行李寄过来,以后家就在北京了。你妈妈把你的房间都布置好了。我们很久没有一家人在一起了。”父亲的声音有沧桑。

  “下一个城市是哪里呢?”乔洛平静地问。

  “什么?”父亲显然没有明白她的意思。

  “下一个家。”

  “洛洛,我和你妈妈打算在北京定居。等你毕业以后,我们想送你去法国读书。你是学艺术的,应该去国外学习。”

  “我不想去。”乔洛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父亲的提议。因为她的人生是自己的,这她总可以自己做主。

  “是因为那个男孩子?”父亲有些犹豫。

  “是的。”

  “也好。如果你认为值得。毕业就来北京工作吧。我们一家人就可以在一起了。”

  “爸,我下周末就回厦门收拾东西。”乔洛不想谈那个话题了。

  她很意外,流浪成性的父亲居然想安定下来了,这不是她渴望已久的吗?为什么真正到来的时候却没有应该有的喜悦,反而有淡淡的抵触?她不喜欢北京,从第一次踏上去往北京的路程开始就讨厌那个城市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。然而父亲却选择在那里定居了,真是不可思议。出于对父亲的无名的反抗,乔洛决定不会去那里工作。

  她喜欢江南,因为那小城小镇的安宁和悠闲,还因为孤玄曾经的梦。她和木远是打算在苏州建立他们的家的。但她没有告诉父亲。她不想依靠父亲。她的家要她一个人去建造。虽然她还不知道怎样去建造一个家。这是艰难的事情吗?乔洛从来都不肯承认。

  木远从上海赶过去陪她一起整理厦门的房子。其实没有很多东西,只有一些乔洛高中时代的纪念物,她没舍得扔掉。樱木已经不在了,而房子和院子里的花草乔洛都无法带走,记忆也无法带走。有些事有些人,从发生和相遇的那时候起,就注定不会离开了。

  孤玄的那幅画,那幅叫《深爱》的画,还挂在乔洛卧室的墙上,是木远亲手挂上去的。那个她一转头就可以看见的角落。去重庆的时候,乔洛考虑很久要不要带走它,最后还是决定留下它在这房子里,这才是它的位置。安静地没有任何人打扰。

  可是,现在它不得不离开了。不想把它寄到北京去,乔洛决定带它回重庆。有木远在,东西很快就收拾好了。秋天的斜阳静静地在客厅流淌,他们坐在落地窗前,看窗前的红豆树。悲伤流淌成河,记忆流淌成河。

  乔洛拿出那瓶孤玄从法国寄来的红酒。她一直珍藏着舍不得打开。只是当时的情景让她想起许许多多的往事,觉得非要有酒不可了。

  木远看着她安静地倒酒,虔诚的模样。凝视她的眼神是那样复杂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,也不想知道。彼时彼刻,她只想静静地喝一杯酒。

  于是,觥筹交错。他们谁也不说话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两个人都有些微醺了,木远伸出手去轻轻地抚着乔洛海藻一般的长发,坚定地对她发誓说,会给她在苏州建一座更大更美丽的房子。

  然后,微醺的两个人就开始计划着以后的事情。乔洛有些幸福和满足的感觉,还好,有木远在,也可以是一个家。

  落日迅速地下沉,很快,屋子里仅有的一点光开始黯淡,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了。乔洛拿着空了的酒杯,斜倚在窗子上,白色的裙裾堆在脚边,成一个水渦状。浅黄色的窗帘随风飘扬,不时打在他和她的脸上,动作轻柔,像情人的手。

  “木远,你会爱我多久呢?”乔洛真的是有些醉了。

  木远温柔地微笑,右手沿着乔洛的发下滑,轻轻拂过她的脸颊。动作轻柔,乔洛知道这是真正情人的手。她喜欢木远的怀抱,有淡淡树木的清香,遥远而温润,并且真实。每一次,乔洛依偎在木远的怀里,都会有家的安定感,有一种悠远的坚定的信念。

 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。仿佛都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木远的呼吸近在耳边了。乔洛的心有一点点慌乱,木远从没让她有过这种慌乱。

  她感觉到木远的手滑到了自己的背上,在那里停止了。然后,他的吻落在她的发上,轻得像一片羽毛缓缓沿着她的眼睛鼻翼下滑,最后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流连。乔洛闭上眼睛,木远喜欢这样轻吻她,在她能够承受的范围。他们不常见面,每一次见面,木远都会这样轻轻地长久地吻她,直到不能呼吸。

 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,乔洛感觉自己开始渐渐不清醒,晕眩着在木远越来越深的吻里挣扎。她睁不开眼睛,仿佛要沉沉地睡去,眼前却好像有千百只蝴蝶在飞舞,美丽极了。她想叫木远,却被他紧紧地拥着,张不开口。

  木远的呼吸变得凝重起来,落了一地危险的花朵。气氛变得诡异。乔洛想挣脱,但没有一丝力气。遥远的温润的树木的清香弥漫在整个房间里。

  夜色,忽地浓重了。像泼出的墨。

  乔洛的反抗渐渐停止,她累了。意识彻底崩溃的前一秒,乔洛决定去承受这一刻。碎了一地的是她的坚守。

  那半醒半醉的时刻,她忽然就不想抵抗下去。也许是木远一贯的忍让让她心生愧疚,如果这样可以算作补偿,就补偿他好了。难道他们不是要共度一生的吗?这是迟早的事。

  事情于是就这样发生了。

  在睡去的前一刻,乔洛仿佛听见木远在她的耳边柔声说会一直这样爱她。乔洛微笑。梦里绽放着无数的花朵。

 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木远在她旁边静静地睡着。这样的情景让乔洛有些恍惚。

  她久久地凝视着他,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,一直以来,都是他在守护她,而她,总是忽略身边他的存在。从那一刻,这个男人将要永远驻进她的生命。

  乔洛没有像失去童贞的女孩子应该有的那样哭泣,也没有像和自己深爱的男孩结合的那种幸福。他们平淡的关系和以前不一样了,他是她的第一个,也将是唯一的一个,乔洛这样坚信着。

  这是一件重要的事。乔洛觉得很神圣,同时又有点遗憾。这一生只能有一次的庄严是在那样不清醒的时刻发生和结束了。她有过无数次的幻想就这样化为乌有。乔洛感觉自己从此再不会有梦了。

  有一点失落一点惆怅一点后悔,心里满是说不出口的难过。但她告诉自己说这就是那个要和她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人,这没有什么。秋天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帘照射进来,白色底色撒满碎花的窗帘,这样的清晨总是让她感动。

  这就是在那座房子里的最后一晚,也是将他和她结合在一起从此密不可分的一晚。

  或许是感觉到身边的人已经醒来,木远缓缓睁开了眼睛,对她微笑,然后轻轻抱她。乔洛靠在他的肩上,将自己的脸隐藏在他的臂弯里,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双颊。然后,红晕渐渐褪去了,乔洛抬起头对他轻笑,没有羞涩。

  她一直不明白,为什么可以和他这样习惯。

  “我爱你,乔儿。”他柔声地说,在她柔软的发上落下一个吻。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火车抵达上海的时间是早上七点。乔洛坐上了去往木远学校方向的公车。时间太早的缘故,又是周末,上海的早晨显得如此安静。乔洛紧张地望着窗外被晨光笼罩的街景,这就是木远生活的地方,到处都有他的气息。上海在那一刻是那样亲切。

  木远不知道她已经在上海,她还没有想好应该怎样出现在木远面前最合适。所以她只是在学校的咖啡屋里坐着,要一杯咖啡,一块草莓蛋糕。她不喜欢喝咖啡,但总是在不知所措的时候难过的时候,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咖啡屋里,要一杯咖啡,然后看它渐渐冷却。这是她怀念一个人的方式。孤玄喜欢的事。

  她从不和木远去咖啡屋,那样悲伤的气氛不适合他们俩。她不想让他总是对自己皱眉。要多久才能忘记一个人带来的悲伤?乔洛至今也不知道。

  只是每当她心情不好又不想找人诉说的时候,就会找一家安静的咖啡屋,坐在有玻璃窗的最不起眼的角落,要一杯咖啡,就像孤玄坐在对面看着她,她的心事很少会有人真正明白,但至少孤玄知道,不用言语,他就能准确无误地知道。这是属于她一个人安静的角落。

  开心的时候,她会去一家小小的西餐店,要一块草莓蛋糕,一壶碧螺春。这是谁都可以看见的快乐。是那个明朗的她。

  中午的时光一点一点地过去,乔洛沉浸在忐忑不安的思索里。她从未这样的紧张,想不出该怎样打破她和木远之间的沉默。她还没学会认输。

  十点一刻的时候。咖啡屋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,大多是情侣,来享受周末的二人时光。

  “两杯咖啡,一块草莓蛋糕。”一个男生的声音。

  乔洛惊讶地抬头,不是因为有人叫了和她一样的东西,而是那个声音,属于木远。

  是木远。他背对着她坐下,对面是一个略显成熟的妩媚女人。她在对他笑,乔洛明白那是一个女人对情人的那种笑容。那样得亲昵。

  乔洛的心冻结了,像寒冬里的冰。

  初夏的上午阳光铺天盖地地流淌进来,将他和她淹没。木远熟悉的背影就在眼前,她却叫不出口。他甚至没有看见她。此刻,木远的眼里只有那个女人吧?她优雅地吃一口蛋糕。说不好吃。

  “怎么会呢?”木远的声音。

  “怎么不会?你又不吃蛋糕的,怎么会知道它好不好吃?”

  “是吗?那好,换一块吧。”

  木远叫来服务员换一块黑森林。乔洛以为木远是她一个人的,她以为她的木远只会对她一个人好。却原来,每一个女孩子在他面前,都会像个公主。

  也许他们只是朋友。他不是在做生意吗?也许是工作的事情。乔洛疲倦地想。

  他当然以为草莓蛋糕是最好吃的,因为,乔洛爱吃。乔洛对着她的背影轻笑。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。

  怎么是这样的局面呢?乔洛的胃猛地抽紧,疼的她倒吸一口气。想起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的经典对白:

  “你知道什么是爱?”

  “我知道。”

  “你在那里感觉到的呢?”

  “胃部。暖暖的。”

  现在,她的胃开始疼痛起来。豆大的汗珠沁出乔洛苍白的额头。她忍不住了。从背包里翻出白色的药片,那些药片,还是木远给他准备的。此时此刻,真是讽刺啊。

  “服务生,请给我一杯温水。”乔洛苍白的声音划过咖啡屋里静谧的空气,然后落在地上,瓷片破碎的声响。

  她故意不去看他。但她知道,他的背僵硬了,然后转过头,时间在那短短几秒中又像是静止又像是汹涌呼啸。然后,他转了过去,没有再看她。

  乔洛的心在那一刻真的碎了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,就快要窒息。最后的安慰也破灭成泡影。他们不是普通朋友。因为木远在意她知道乔洛的身份。

  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,因为乔洛发现自己被欺骗了。没有愤怒,只有嘲弄。

  吞下药片,乔洛蜷缩进沙发里,闭上眼睛感受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痛。脑袋里一片空白。乔洛失去了思考的力气。她就这样静静地闭着眼睛,感受疼痛带给她的快感。

  不知道过了多久,木远和那个女人起身离开了。乔洛不需要用眼睛去看,她只需要去听那些细碎的声音,就能猜到木远的表情和心情。

  片刻之后,木远的脚步声渐渐走近。她轻笑,笑容轻得根本觉察不到,全都稀释在疼痛之中。

  “乔儿。”木远的声音。

  乔洛睁开眼睛,淡漠地望着他。没有说话。

  “你在胃痛!”他想去握她的手,却被她轻轻躲开了。

  “我没事。”

  乔洛坐正,忍着撕心裂肺的痛。对他没有温度地微笑。

  木远有些尴尬地缩回自己伸出的手,慢慢地在她面前坐下。两个人一时说不出一句话。

  “你怎么来了?”木远怯懦地问。他大概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。

  这样的情节竟然也会在自己的身上上演,乔洛嘴角露出一抹嘲弄的微笑。

  “我都看到了。”

  乔洛试图让自己平静。本来是要说我来是为了挽回我们的爱情的,话到嘴边,还是没有说出口。木远欲言又止。乔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。那个时候,她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舍不得这个男孩。如果他告诉她说,他爱的依然是她,请她原谅。那她就会原谅他。然后,依然在一起。她会忘记今天的一切,也永远不会过问之前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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